余辉：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十一、十二届委员

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委员

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

故宫博物院原研究室主任、研究馆员

范学礼先生的名字不仅紧密地与河北省花鸟画艺术的代表联系在一起，而且与中国传统写意花鸟画艺术相连，他更是中国现代师范美术教育最杰出的教育家之一，为保定地区美术师范教育的开山鼻祖。作为一个杰出的师范美术教育家，首先必须具备高尚的思想品德和超凡的艺术才华以及科学的教学方法，生前，方能为人师表，死后，则受万人怀念和敬仰，范学礼老先生就是这样一位贤达。

一、以德塑人

范先生的师德构成是他坚定的爱国思想和高尚的道德品格。他出生于1914年，这很容易让人们想起一百多年前的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生长在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特别是在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后，一方面要面向新思想、新道德和新文化，另一方面，还要坚守中华民族传统的思想道德和伦理，他的大名——“学礼”，自幼就深深地烙下了民族道德传统的印痕。在面临国难的抗日战争期间，1937年8月至9月，继北平、天津沦陷后，保定作为河北省会曾是国共军队与日本侵略军进行战斗的重要战场即“保定会战”，保定失守后，保定城经历了日寇策划的“保定大屠杀”，这些民族悲剧更是激发了范先生一生的爱国情怀。他毅然放弃在北平的研究生学业，一直隐居在故里满城的山里，他在小作坊里以记账为生。直到1944年，范先生才出山，在省立保定师范学校任美术教师，第二年，迎来了抗战胜利，1948年11月22日，范老先生迎来了保定解放，他作为美术教师，带领学生展开了解放初期保定市的美术宣传教育工作，使他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我的导师薄松年先生是范老先生在1947年招收的弟子（1950年毕业），我从薄先生身上看到范老先生的师德，常常听到薄先生回忆起他老师在道德品质和教学中的执着精神，在当时被称作“认死理”，范老先生所认的死理体现在他对学生的那份教学原则和责任心上，他的品格具体体现在他的教学上，他坚持教好美术的基础知识和绘画的基本技艺，绝不敷衍了事，从不随波逐流。薄松年先生幼年失怙，他在范老先生那里深感师长“爱学生如同亲子”的父爱式教育。

范老先生可以称之为是教师的教师，他想到的是自己的一言一行会影响到学生的学生，因此，他坚持“行为世范”，又对学生的言行给予严格的要求，他自己以身作则，安贫乐道，淡泊名利，以绘画服务国家、造福社会、面向大众，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二、以艺感人

众所周知，范老先生师从于北京著名花鸟画大师汪慎生。汪慎生大师早年在上海以炭画肖像谋生，后师法清代扬州画派华喦，主擅小写意花鸟，自学成才后在北京以课徒、卖画为业，与陈半丁、王雪涛等齐名，与张大千交厚。范老先生在1933年考入北京辅仁大学教育学院美术系专修科时，汪慎生大师正在此执教，范老先生成为他的入室弟子。毕业后，范老先生到古物陈列所继续深造，相当于研究生，指导教师有齐白石、张大千、黄宾虹、于非闇等。古物陈列所是建立于1914年的文物研究和陈列机构，位于今故宫博物院的前半部分，在那里，使他有机会饱览了历代先贤的名作，对他日后的绘画发展大有裨益。

范学礼老先生是一位传统型的花鸟画大师，这与他的师承和早年的成长环境有关，更与他承担普及写实的绘画教育工作密切相连。由于他独特的不盲目趋从的思想个性，他曾师法南宋马远、夏珪的水墨山水，元代李衎、张逊的双钩竹、张中的墨笔花鸟、明代周之冕的勾花点叶法……直到学习他的老师汪慎生大师，他在继承传统中保留了自己的艺术特性，这个特性就是不拘泥于前人的一笔一画，而是面向生活，塑造自我，他所面向的生活就是深入走进大自然的花鸟世界，一方面，他在故里或山林里观察四季植物和栖身于其中的飞禽和走兽，另一方面，他把大自然搬到家里，在他不大的画室里摆满了禽鸟的标本，以便于研究它们的形体结构，同时还笼养了鸟雀，有益于近距离观察他们的动态，弥补标本缺乏生命之不足，他还在屋里屋外种植了一些花卉，方便随时写生、观察，使他终日沉浸在自然生命当中。因此，在范老先生笔下的各类禽鸟是一个个充满了活力和动感的生命群体，他生动的用笔用墨与活灵活现的动植物融为了一体，他笔下所有的禽鸟没有一只是孤立的，都生活在一个自然空间里。更重要的是，他的画作在笔墨、造型生动的基础上，充满了美感和情韵，这是其画作最动人、最感人之处。无论是在他纸上飞翔或伫立的凶悍猛禽，还是出没机警的山雀、高雅悠闲的涉水禽鸟，都展现出可爱亲近的一面，他在花卉、树石方面，手法也是丰富多样，如双钩风竹、兼工带写作花卉，泼墨写夏荷，粗笔作松石，等等，甚至练就了在纸上呼风唤雨的硬功夫，充满了艺术激情。

范老先生在临终前一年，即1984年受命为北京人民大会堂河北厅绘制了巨幅花鸟画《松鹤图》，这是他的绝笔大作，堪称是他的艺术峰巅。他的画作，在八十年代中日友好的岁月里，成为中日友好的信使。在保定市与日本西条市结为友好城市后的1985年1月22日至27日，西条市政府特地为范老先生举办了个人画展，展览现场盛况空前，当时受到日中友好协会会长黑田寿男先生的好评和日本民众的喜好。

遗憾的是，范老先生在当年的2月21日离世，享年71岁，若天假其年，则会给后人留下更多的艺术珍品。

三、以美育人

范老先生是在1933年考入北京辅仁大学教育学院美术系专修科，可见范老先生所修的专业就是绘画与教学，这注定他一生将奉献于师范美术教育。师范美术教育是一个无限崇高的职业，这个职业不但要传授基础性的美术技艺，而且要在青少年中间播撒美育的种子。范老先生离开北京，甘心为家乡的美术教育服务，这意味着他要付出一生的默默奉献，这一埋头就是四十年。以他的绘画技艺，加上他的老师为中国花鸟画界的重要画家和他在辅仁大学的毕业文凭，范老先生在解放后若要回到北京知名高等院校里任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他热衷于基层美术普及教学工作，他将自己这根红烛点亮在祖国最需要光明的地方，那就是在冀中平原培养中小学美术教师和市县的文化干部以及县乡文化馆站的美术工作者，他的学生毕业后再惠及一大批中小学生和基层百姓，直接和间接地受其美育恩泽者何止千万！

范老先生在辅仁大学学习过中西绘画，尤其是国画中的花鸟画科为其主攻方向，显现出一专多能的师范美术教师的基本素质。他将他的所学所得，在保定师范学校建立了一整套符合本地现实的中等师范美术教育体系，即自编教材和教学大纲，其中包括两类，一类是学校里的公共美术教学，一类是1958年在校内开办的美术专业班教学，尤其是后者，他须在短短的三年里教会学生初步掌握中西绘画的多种基本技能，如素描、速写、水彩、宣传画、漫画和国画里的山水、花鸟、人物等，此外，还要教授工艺美术技能，以适应基层美术教育和宣传工作的需要，同时还要指导他们未来发展的专业方向。如今，保定市是河北省美术事业发展领先的地区，特别是国画人才济济，这与范老先生四十年打下的艺术基础不无关系。

范老先生在普及美术教育中，本着因材施教的原则，一旦发现美术人才，及时浇灌，为国家输送高端专业人才。我的导师薄松年先生就是他精心培育出来的世界知名的美术史家、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还有江苏大学艺术设计研究所所长、教授田致鸿先生，等等。

今年，是范学礼老先生诞辰110周年，明年，将是他老人家离世40周年，至今人们还象范老先生刚离去时的那样怀念他，这是因为他的师德、画艺和育人的业绩感染了几代人。范老先生生前一心想着培育他人，唯独没有为自己谋名谋利，越是这样藏在深处的明珠，越是要让他发光发亮，我们要积极宣传他的精神风范和绘画业绩，让人们都知道，在上个世纪的冀中平原，曾经有过这样一位德艺双馨的老园丁，他将美育的甘霖洒遍人间、感化万千大众。